張潮-----幽夢影

 

 

(一)論山水

物之能感人者,在天莫如月,在樂莫如琴,在動物莫如鵑,在植物莫如柳。

昔人云:「若無花月美人,不願生此世界」;予益一語云:「若無翰墨棋酒,不必定作人身」

山之光,水之聲,月之光,花之香,文人之韻致,美人之姿態,皆無可名狀,無可執著;真足以攝召魂夢,顛倒情思。

因雪想高士,因花想美人,因酒想俠客,因月想好友,因山水想得意詩文。有地上之山水,有畫上之山水,有夢中之山水,有胸中之山水。地上者,妙在邱壑深邃,畫上者妙在筆墨淋漓,夢中者妙在景象變幻,胸中者妙在位置自如。遊歷之山水,不必過求其妙,若因之卜居,則不可不求其妙。

筍為蔬中尤物,荔枝為果中尤物,蟹為水族中尤物,酒為飲食中尤物,月為天文中尤物,西湖為山水中尤物,詞曲為文字中尤物。

鏡中之影,著色人物也;月下之影,寫意人物也;鏡中之影,釣邊畫也;月下之影,沒骨畫也。月中山河之影,天文中地理也;水中星月之象,地理中天文也。

水之為聲有四,有瀑布聲,有流泉聲,有灘聲,有溝澮聲;風之為聲有三,有松濤聲,有秋葉聲,有波浪聲;雨之為聲有二,有梧葉荷葉上聲,有承簷溜竹筩中聲。

願在木而為樗,願在草而為蓍,願在鳥而為鷗,願在獸而為廌,願在蟲而為蝶,願在魚而為鯤。

景有言之極幽,而實蕭索者,煙雨也;境有言之極雅,而實難堪者,貧病也;聲有言之極韻,而實粗鄙者,賣花聲也。

雨之為物,能令晝短,能令夜長。

聞鵝聲如在白門,聞櫓聲如在三吳,聞灘聲如在浙江,聞羸馬項下鈴鐸聲,如在長安道上。

雲之為物,或崔巍如山,或瀲灩如水,或如人,或如獸,或如鳥毳,或如魚鱗。故天下萬物皆可畫,惟雲不能畫。市所畫雲,亦強名耳。

一日之計種蕉,一歲之計種竹,十年之計種柳,百年之計種松。

以松花為量,以松實為香,以松枝為麈尾,以松陰為步障,以松濤為鼓吹。山居得喬松百餘章,真乃受用不盡。

梧桐為植物中清品,而形家獨忌之,甚且謂梧桐大如斗,主人往外走。若竟視為不祥之物也者。夫翦桐封弟,其為宮中之桐可知,而卜世最久者,莫過于周。俗言之不足據,類如此夫。

 

 

(二)論風月

新月恨其易沈,缺月恨其遲上。

月下聽禪,旨趣益遠;……月下論詩,風致益幽;月下對美人,情意益篤。

玩月之法,皎潔則宜仰觀,朦朧則宜俯視。

春風如酒,夏風如茗,秋風如煙,冬風如薑芥。   

為月憂雲,為書憂蠹,為花憂風雨,為才子佳人憂命薄,真是菩薩心腸。

一歲諸節,以上元為第一,中秋次之,五日九日又次之。

松下聽琴,月下聽簫,澗邊聽瀑布,山中聽梵唄,覺耳中別有不同。

 

 

(三)論春秋

春者,天之本懷;秋者,天之別調。

律己宜帶秋氣,處世宜帶春氣。

春雨如恩詔,夏雨如赦書,秋雨如輓歌。

春雨宜讀書,夏雨宜弈棋,秋雨宜檢藏,冬雨宜飲酒。

春聽鳥聲,夏聽蟬聲,秋聽蟲聲,冬聽雪聲。白晝聽棋聲,月下聽簫聲,山中聽松聲,水際聽款乃聲,方不虛此生耳。……

古人以冬為三餘,予謂當以夏為三餘。晨起者夜之餘,夜坐者晝之餘,午睡者應(酉守)人事之餘。古人詩曰:我愛夏日長。洵不誣也。

吾欲致書雨師:春雨宜始於上元節後,至清明十日之內,及穀雨節中;夏雨宜於每月上弦之前,及下弦之後;秋雨宜於孟秋季秋之上下二旬;至若三冬,正可不必雨也。

詩文之體得秋氣為佳,詞曲之體得春氣為佳。

 

 

(四)花與美人

花不可以無蝶,山不可無泉,石不可無苔,水不可無藻,喬木不可無藤蘿,人不可無癖。

花不可見其落,月不可見其沈,美人不可見其夭。

賞花宜對佳人,醉月宜對韻人,映雪宜對高人。

藝花可以邀蝶,疊石可以邀雲,栽松可以邀風,貯水可以邀萍,築台可以邀月,種蕉可以邀雨,植柳可以邀蟬。

種花須見其開,待月須見其滿,著書須見其成,美人須見其暢適,方有實際;否則皆為虛設。

以愛花之心愛美人,則領略自饒別趣;以愛美人之心愛花,則護惜自有深情。

美人之勝於花者,解語也;花之勝於美人者,生香也。二者不可得兼,舍生香而解語者也。

凡花色之嬌媚者多不甚香,瓣之千層者多不結實,甚矣全才之難也!兼之者,其惟蓮乎?

梅令人高,蘭令人幽,菊令人野,蓮令人淡,秋海棠令人艷,牡丹令人豪,蕉與竹令人韻,松令人逸,桐令人清,柳令人感。

所謂美人者,以花為貌,以鳥為聲,以月為神,以柳為態,以玉為骨,以冰雪為膚,以秋水為姿,以詩詞為心,吾無間然矣。

樓上看山,城頭看雪,燈下看月,舟中看霞,月下看美人,另是一番情境。

梅邊之石宜古,松下之石宜拙,竹旁之石宜瘦,硯內之石宜巧。

有青山方有綠水,水惟借色於山;有美酒便有佳詩,詩亦乞靈於酒。若無詩酒,則山水為具文;若無佳麗,則花月皆虛設。……  

女子自十四五歲,至二十四五歲,此十年中,無論燕秦吳越,其音大都嬌媚動人;一睹其貌,則美惡判然矣。耳聞不如目見,於此益信。

蝶為才子之化身,花乃美人之別號。

花之宜於目,而復宜於鼻者。梅也、菊也、蘭也、水仙也、珠蘭也、木香也,玫瑰也、蠟梅也。餘則皆宜于目者也。花與葉俱可觀者,秋海棠為最,荷次之,海棠酴醾虞美人水仙又次之。葉勝于花者,只雁來紅美人蕉而已。花與葉俱不足觀者,紫薇也,辛夷也。

養花膽瓶,其式之高低大小,須與花相稱;而色之淺深濃淡,又須與花相反。

看曉妝宜於傅粉之後。

多情者必好色,而好色者未必盡屬多情。紅顏者必薄命,而薄命者未必盡屬紅顏。能詩者必好酒,而好酒者未必盡屬能詩。

妻子頗足累人,羨和靖梅妻鶴子。奴婢亦能供職,喜志和樵婢漁奴。

 

 

(五)論閒與書

人莫樂於閒,非無所事事之謂也。閒則能讀書,閒則能遊名勝;…閒則能著書,天下之樂,孰大於是。

少年讀書,如隙中窺月;中年讀書,如庭中望月;老年讀書,如台上玩月,皆以閱歷之淺深,為所得之淺深耳。

能讀無字之書,方可寫驚人妙句;能會難通之解,方可參最上禪機。

文章是案頭之山水,山水是地上之文章。

讀經宜冬,其神專也;讀史宜夏,其時久也:讀諸子宜秋,其致別也:讀諸集宜春,其機暢也。

善讀書者,無之而非書,山水亦書也,棋酒亦書也,花月亦書也。善遊山水者,無之而非山水,書史亦山水也,詩酒亦山水也,花月亦山水也。

有功夫讀書,謂之福;有力量濟人,謂之福;有學問著述,謂之福;無是非到耳,謂之福;有多聞直諒之友,謂之福。

藏書不難,能看為難;看書不難,能讀為難;讀書不難,能用為難;能用不難,能記為難。

凡事不宜刻,若讀書則不可不刻;凡事不宜貪,若買書則不可不貪;凡事不宜癡,若行善則不可不癡。

經傳宜獨坐讀。史鑑宜與友共讀。

能閒世人之所忙者,方能忙世人之所閒。

讀書最樂,若讀史書,則喜少怒多,究之,怒處亦樂處也。

古人云:“詩必窮而後工。”蓋窮則語多感慨,易於見長耳。若富貴中人,既不可懮貧歎賤,所談者不過風月露而已,詩安得佳?苟思所變,計惟有出游一法。即以所見之山川風土,物產人情,或當瘡痍燹之餘,或或值旱澇災禍之後,無一不可寓之詩中,借他人之窮愁,以供我之詠嘆,則詩亦不必待窮而後工也。

<水滸傳>是一部怒書,<西廂記>是一部悟書,<金瓶梅>是一部哀書。

文人讀武事,大都紙上談兵;武將論文章,半屬道聽途說。

昔人欲以十年讀書,十年游山,十年檢藏。予謂檢藏盡可不必十年,只二三載足矣。若讀書與游山,雖或相倍蓰,恐亦不足以償所願也,必也如黃九煙前輩之所云:“人生必三百歲”而後可乎?

楷書須如文人,草書須如名將;行書介乎二者之間,如羊叔子緩帶輕裘,正是佳處。

高語山林者,輒不善談市朝事,審若此則當並廢史漢諸書而不讀矣,蓋諸書所載者皆古之市朝也。

著得一部新書,便是千秋大業;注得一部古書,允為萬事宏功。

積畫以成字,積字以成句,積句以成篇,謂之文。文體日增,至八股而遂止。如古文、如詩、如賦、如詞、如曲、如說部、如傳奇小說,皆自無而有。方其未有之時,固不料後來之有此一體也。逮既有此一體後,又若天造地設,為世必應有之物。然自明以來,未見有創一體栽新人耳目者。遙計百年之後,必有其人,惜乎不及見耳。

大家之文,吾愛之慕之,吾願學之;名家之文,吾愛之慕之,吾不敢學之。學大家而不得,所謂刻鵠不誠尚類鶩也;學名家而不得,則是畫虎不成,反類狗矣。

雖不善書,而筆硯不可不精;雖不業醫,而驗方不可不存;雖不工奕,而秋枰不可不備。

抄寫之筆墨,不必過求其佳;若施之縑素,則不可不求其佳。誦讀之書籍,不必過求其備;若以供稽考,則不可不求其備。遊歷之山水,不必過求其妙;若因之卜居,則不可不求其妙。

藏書不難,能看為難。看書不難,能讀為難。讀書不難,能用為難。能用不難,能記為難。

有工夫讀書,謂之福。有力量濟人,謂之福。有學問著述,謂之福。無是非到耳,謂之福。有多聞直諒之友,謂之福。

平上去入,乃一定之至理。然入聲之為字也少,不得謂凡字皆有四聲也。世之調平仄者,於入聲之無其字者,往往以不相合之音隸於其下。為所隸者,苟無平上去之三聲,則是以寡婦配鰥夫,猶之可也。若所隸之字,自有其平上去之三聲,而欲強以從我,則是干有夫之婦矣,其可乎?姑就詩韻言之,如東冬韻無入聲者也,今人盡調之以東董凍督。夫督之為音,當附於都賭妒之下,若屬之於東董凍,又何以處夫都賭妒乎?若東都二字,俱以督字為入聲,則是一婦而兩夫矣。三江無入聲者也,今人盡調之以江講絳覺,殊不知覺之為音,當附於交絞之下者也。諸如此類,不勝其舉。然則如之何而後可?曰鰥者聽其鰥,寡者聽其寡,夫婦全者,安其全;各不相干而已矣。

文章是有字句之錦繡,錦繡是無字句之文章,兩者同出于一原。姑即粗跡論之,如金陵,如武林,如姑蘇,書林之所在,即杼機之所在也。

予嘗集諸法帖字,為詩字之不複而多者,莫善于千字文。然詩家目前常用之字,尤苦其未備。如天文之煙霞風雪,地理之江山塘岸,時令之春宵曉暮,人物之翁僧漁樵,花木之花柳苔萍,鳥獸之蜂蝶鶯燕,宮室之臺檻軒窗,器用之舟船壺杖,人事之夢憶愁恨,衣服之裙袖錦綺,飲食之茶漿飲酌,身體之鬚眉韻態,聲色之紅綠香豔,文史之騷賦題吟,數目之一三雙半,皆無其字。千字文且然,況其他乎?

惠施多方,其書五車,虞卿以窮愁著書,今皆不傳。不知書中果作何語,我不見古人,安得不恨?

文名可以當科第,儉德可以當貨財,清閒可以當壽考。

不獨誦其詩讀其書,是尚友古人,即觀其字畫,亦是尚友古人處。

無益之施捨,莫過於齋僧。無益之詩文,莫甚於祝壽。

創新庵不若修古廟,讀生書不若溫舊業。

字與畫同出一原,觀六書始於象形,則可知矣。

忙人園亭,宜與住宅相連。閒人亭園,不妨與住宅相遠。

天下無書則已,有則必當讀;無酒則已,有則必當飲;無名山則已,有則必當遊;無花月則已,有則必當賞玩;無才子佳人則已,有則必當愛慕憐惜。

 

 

(六)論處世交友

無善無惡是聖人,善多惡少是賢者,善少惡多是庸人,有惡無善是小人,有善無惡是仙佛。

何謂善人,無損於世者則謂之善人;何謂惡人,有害于世者則謂之惡人。

少年須有老成之識見,老成人須有少年之襟懷。

傲骨不可無,傲心不可有,無傲骨則近於鄙夫,有傲心不得為君子。

恥之一字,所以治君子,痛之一字,所以治小人。

情之一字,所以維持世界,才之一字,所以粉飾乾坤。

黑與白交,黑能污白,白不能掩黑,香與臭混,臭能勝香,香不能敵臭,此君子小人相攻之大勢也。

對淵博友,如讀異書,對風雅友,如讀名人詩文,對謹飭友,如讀聖賢經傳,對滑稽友,如閱傳奇小說。

求知己於朋友易。求知己於妻妾難。求知己於君臣則尤難之難。

古今至文,皆血淚所成。

天下有一人知己,可以不恨。不獨人也,物亦有之。如菊以淵明為知己,梅以和靖為知己,竹以子猷為知己,蓮以濂溪為知己,桃以避秦人為知己,杏以董奉為知己,石以米顛為知己,荔枝以太真為知己,茶以盧仝陸羽為知己,香草以靈均為知己,蓴鱸以季鷹為知己,蕉以懷素為知己,瓜以劭平為知己,雞以處宗為知己,鵝以右軍為知己,鼓以彌衡為知己,琵琶以明妃為知己。一與之訂,千秋不移,若松之于秦始,鶴之于衛懿,正所謂不可與作緣者也。

上元須酌豪友;端午須酌麗友;七夕須酌韻友;中秋須酌淡友;重九須酌逸友。

一介之士,必有密友。密友不必是刎頸之交。大率雖千百里之遙,皆可相信,而不為浮言所動;聞之有謗者,即多方為辯析而後已;事之宜行宜止者,代為籌劃決斷;或事當利害關頭,有所需而後濟者,即不必與聞,亦不慮其負我否,竟為力承其事,此皆所謂密友也。

發前人未發之論,方是奇書;言妻子難言之情,乃為密友。

雲映日而成霞,泉挂岩而成瀑,所托者異,而名亦因之,此友道之所以可貴也。

鄉居須得良朋始佳。若田夫樵子僅能辨五谷而測晴雨,久且數未免生厭矣。而友之中又當以能詩為第一,能談次之,能畫次之,能歌又次之,解觴政者之又次之。

鱗蟲中金魚,羽蟲中紫燕,可云物類神仙。正如東方曼倩避世,金馬門人不得而害之。

入世須學東方曼倩,出世須學佛印了元。

黃九煙先生云:古今人必有其偶雙。千古而無偶者,其惟盤古乎?予謂盤古亦未嘗無偶,但我輩不及見耳。其人為誰,即此劫盡時最後一人是也。 

才子而富貴,定從福慧雙修得來。

我寧為濁富,而後去其濁。吾寧為憂生,而後解其憂。

假使夢能自主,雖千里無難命駕,可不羨長房之縮地;死者可以晤對,可不需少君之招魂;五嶽可以臥遊,可不俟婚嫁之盡畢。

昭君以和親而顯,劉蕡以下第而傳,可謂之不幸,不可謂之缺陷。

天下唯鬼最富,生前囊無一文,死後每饒楮鏹;天下唯鬼最尊,生前或受欺凌,死後必多跪拜。

詩僧時復有之,若道士之能詩者,不啻空谷足音,何也?

物之(禾犀)者,皆不可厭,唯驢獨否。

尋樂境乃學仙,避苦趣乃學佛。佛家所謂極樂世界者,蓋謂眾苦之所不到也。

富貴而勞悴,不若安閒之貧賤;貧賤而驕傲,不若謙恭之富貴。

目不能自見,鼻不能自嗅,舌不能自舐,手不能自握,惟耳能自聞其聲。

凡聲皆宜遠聽,惟聽琴則遠近皆宜。

目不能識字,其悶尤過于盲;手不能執管,其苦更甚於啞。

並頭連句,交頸論文,宮中應制,歷使屬國,皆人間樂事。

水滸傳,武松詰蔣門神云:為何不姓李?此語殊妙。蓋姓實有佳有劣,如華如柳如雲如蘇如喬,皆極風韻;若夫毛也賴也焦也牛也,則皆塵於目而棘於耳者也。

天下器玩之類,其製日工,其價日賤,毋惑乎民之貧也。

十歲為神童,二十三十為才子,四十五十為名臣,六十為神仙,可謂全人矣。

武人不苟戰,是為武中之文;文人不迂腐,是為文中之武。

斗方止三種可取:佳詩文一也,新題目二也,精款式三也。

人非聖賢,安能無所不知。祇知其一,惟恐不止其一,復求知其二者上也。止知其一,因人言使知有其二者次也。止知其一,人言有二而莫之信者,又其次也。止知其一,惡人言有其二者,斯下之下矣。

史官所紀者,直世界也。職方所載者,橫世界也。

先天八卦,豎看者也。後天八卦,橫看者也。

求朋友於知己易,求知己於妻妾難,求知己於君臣則尤難之難。

何謂善人?無損於世者則謂之善人。何謂惡人?有害于世者則謂之惡人。

發前人未發之論,方是奇書。言妻子難言之情,乃為密友。

 

 

(七)一般生活

情之一字,所以維持世界;才之一字,所以粉飾乾坤。

人須求可入詩,物須求可入畫。

值太平世,生湖山郡,官吏廉靜,家道優裕,娶婦賢淑,生子聰慧,人生如此,可云全福。

胸藏邱壑,城市不異山林;興寄煙霞,閻浮有如蓬島。

居城市中,當以畫幅當山水,以盆景當苑圃,以書籍當朋友。

躬耕吾所不能,學灌園而已矣;樵薪吾所不能,學刈草而已矣。

一恨書囊易蛀;二恨夏夜有蚊;三恨月台易漏;四恨菊葉多蕉;五恨松多大蟻;六恨竹多落葉;七恨桂荷易謝;八恨薜蘿藏虺;九恨架花生剌;十恨河豚多毒。

窗內人於窗紙上作字,吾於窗外觀之,極佳。

方外不必戒酒,但須戒俗;紅裙不必通文,但須得趣。

厭催租之敗意,亟宜早完米;喜老衲之談襌,難免常常布施。

清宵獨坐,邀月言愁;良夜孤眠,呼蛩語恨。

萬事可忘,難忘者名心一段;千般易淡,未淡者美酒三杯。

有山林隱遠之樂而不知享者:漁樵也,農圃也,緇輕也;有園亭姬妾之樂而不能享不善享者:富翁也,大僚也。

鶴令人逸;馬令人俊;蘭令人幽;松令人古。

寧為小人之所罵,毋為君子之所鄙;寧為盲主司之所摒棄,毋為諸名宿之所不知。

當為花中之萱草,毋為鳥中之杜鵑。

胸中小不平,可以酒消之;世間大不平,非劍不能消也。

延名師訓子弟,入名山習舉業,丐名士代捉刀,三者都無是處。

酒可以當茶,茶不可以當酒;詩可以當文,文不可以當詩;曲可以當詞,詞不可以當曲;月可以當燈,燈不可以當月;筆可以當口,口不可以當筆;婢可以當奴,奴不可以當婢。

痛可忍,而痒不可忍;苦可耐,而酸不可耐。

閑人之硯,固欲其佳;而忙人之硯,尤不可不佳。娛情之妾,固欲其美;而廣嗣之妾,亦不可不美。

美味以大嚼盡之,奇境以精游了之,深情以淺語傳之,良辰久酒食度之,富貴以驕奢處之,俱失造化本怀。

莊周夢為蝴蝶。莊周之幸也。蝴蝶夢為莊周。蝴蝶之不幸也。

古之不傳於今者,嘯也,劍術也,彈棋也,打球也。

由戒得定,由定得慧,勉強漸進,自然鍊精化氣,鍊氣化神,清虛有何渣滓。

南北東西,一定之位也,前後左右,無定之位也。

芰荷可食,而亦可衣。金石可器,而亦可服。

宜於耳復宜於目者,彈琴也,吹簫也。宜於耳不宜於目者,吹笙也,擫管也。

風流自賞,祇容花鳥趨陪。真率誰知,合受煙霞供養。

我不知我之生前,當春秋之際,曾一識西施否?當典午之時,曾一看衛玠否?當義熙之世,曾一醉淵明否?當天寶之代,曾一睹太真否?當元封之朝,曾一晤東坡否?千古之上,相思者不止此數人,則其尤甚者,故姑舉之,以概其餘也。

我又不知在隆萬時,曾於舊院中交幾名妓?眉公伯虎若士赤水諸君,曾共我談笑幾回?茫茫宇宙,我今當向誰問之耶?

孩提之童,一無所知,目不能辨美惡,耳不能判清濁,鼻不能別香臭。至若味之甘苦,則不第知之,且能之棄之。告子以甘食,悅色為性,殆指此類耳。

酒可好不可罵座,色可好不可傷身,財可好不可昧心,氣可好不可越理。

然妻不賢安用妾美?錢不多那得境順?不若妻美既賢,錢多境順。

不得已而諛之者,寧以口,毋以筆。不可耐而罵之者,亦寧以口,毋以筆。

涉獵雖曰無用,猶勝於不通古今。清高固然可嘉,莫流於不識時務。